第三十九章湖山暗涌-《汴京梦华录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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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走出望江楼时,王贵已备好马车。上车后,王贵低声道:“大人,方才宴席间,有人悄悄塞给小人一张纸条。”

    说着递过一张揉皱的纸。顾清远展开,借着车窗外透进的灯光,看到上面写着一行小字:

    “沈周之子沈砚,藏身湖州白雀寺,法号慧明。”

    没有落款。

    顾清远心中一凛。这纸条来得蹊跷,是谁在暗中帮他?还是又一个陷阱?

    “大人,可信吗?”王贵问。

    “宁可信其有。”顾清远将纸条收起,“明日一早,你带几个可靠的人,悄悄去湖州。记住,要隐蔽,不要惊动任何人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回到知府衙门时,已是亥时。苏若兰还在灯下等候,见他回来,松了口气:“如何?”

    “宴无好宴。”顾清远简单说了经过,“这吴琛不简单,软硬兼施,既是拉拢,也是威胁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
    “该查的还是要查。”顾清远道,“不过要更小心。对了,云袖呢?”

    “下午出去义诊,还没回来。”苏若兰看了看天色,“应该快回了。”

    正说着,顾云袖匆匆进来,神色有些异常。
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顾清远问。

    顾云袖关上门,低声道:“兄长,我今日在城西义诊时,听到一些消息。有漕工私下说,那两艘沉船根本不是触礁,是被人凿沉的。”

    “凿沉?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因为船上除了粮食,还藏了别的东西。”顾云袖压低声音,“他们说,看到打捞时,有黑衣人趁夜从江里捞走了一些箱子,抬上了吴琛的私船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与苏若兰对视一眼。

    “是什么箱子?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但据说是铁箱,很沉,要四五个人才抬得动。”顾云袖道,“那些漕工还说了件怪事——沉船那夜,有人看到江面上有艘奇怪的船,船头挂着红灯笼,但灯笼上画的是……一只眼睛。”

    第三只眼!

    顾清远心中巨震。又是这个符号!

    “还有,”顾云袖继续道,“我回来的路上,总觉得有人跟踪。绕了好几圈才甩掉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神色凝重。看来,对方已经盯上他们了。

    “从明天起,你不要单独出门。”他嘱咐道,“义诊我派衙役护送。若兰也是,尽量少出门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呢?”

    “我身边有王贵,衙门里也有守卫,相对安全。”顾清远道,“现在关键是找到沈周的儿子。若他能提供证据,就能撬开这道口子。”

    当夜,顾清远辗转难眠。吴琛的话在脑中回响:“这背后的水,比钱塘江还深。”

    究竟有多深?

    四月初九,清晨。

    王贵带着三个皇城司出身的亲信,扮作商旅,悄悄出城往湖州去了。顾清远则坐堂理政,处理积压公文。

    午时,周世清匆匆来报:“大人,漕运司那边……出事了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事?”

    “漕运司都监刘洪,昨夜在家中暴毙。”周世清脸色发白,“说是突发急病,但下官觉得蹊跷。刘洪身体一向硬朗,昨日在望江楼还好好的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心中一惊:“带我去看看。”

    刘洪宅邸在城东,是个三进院子。此时已搭起灵棚,家人哭成一片。顾清远仔细查看尸体,刘洪面色青紫,口鼻有血沫,确是急病猝死的症状。

    但当他检查刘洪双手时,发现右手食指指甲缝里,有一丝极细的黑色纤维。

    “昨夜谁在刘都监身边?”顾清远问。

    刘洪的妻子抽泣道:“老爷昨夜从望江楼回来,说头疼,早早睡了。妾身伺候他躺下后就回了自己房。今早发现时,已经……已经凉了。”

    “他睡前可吃过什么?喝过什么?”

    “喝了碗醒酒汤,是厨房煮的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让人取来汤碗,碗已洗净,查不出什么。他又仔细检查卧房,在床脚发现了一小块碎瓷片,像是从什么器皿上掉落的。

    碎瓷片质地细腻,釉色青白,是上好的越窑瓷。而刘洪家中用的多是普通青瓷,没有这种档次的瓷器。

    “昨夜除了家人,还有谁来过?”顾清远问。

    门房想了想:“好像……好像傍晚时,吴帮主派人送过一盒点心,说是宴席上刘都监夸好吃的桂花糕,特地送一盒来。”

    “点心呢?”

    “刘都监吃了两块,剩下的赏给下人了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立刻找到吃过点心的下人询问,都说无事。显然,问题不在点心上。

    回到衙门,顾清远对着那块碎瓷片和黑色纤维沉思。周世清小心翼翼道:“大人,刘洪之死,会不会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灭口。”顾清远缓缓道,“他知道太多,又不够坚定。昨日宴席上,他就显得心神不宁。”

    “那现在怎么办?漕运司群龙无首,账目清查恐怕要耽搁。”

    “不,要加快。”顾清远道,“周通判,你暂代漕运司都监之职,立刻带人封存所有账册文书,一一核对。尤其注意近三个月,与吴琛有关的往来记录。”

    “下官明白。”

    周世清退下后,顾清远铺开纸笔,给赵无咎写密信。信中详细汇报了杭州情况:吴琛的威胁、刘洪之死、第三只眼的线索,以及沈周之子的下落。

    写完信,他用蜡封好,叫来一个信得过的衙役:“将这封信送到汴京枢密院赵无咎大人手中,六百里加急。记住,沿途不要停留,不要交给任何人转送。”

    “是!”

    衙役领命而去。顾清远走到窗前,望着院中的梧桐树。新叶已长成,郁郁葱葱,但树根处,已有虫蚁在悄悄啃噬。

    杭州的平静,只是表象。

    这时,一个书吏来报:“大人,门外有位苏先生求见,说是大人的故人。”

    “苏先生?”顾清远一愣,“请进来。”

    来人竟是苏轼!

    他一身青布长衫,风尘仆仆,但笑容依旧洒脱:“顾大人,别来无恙?”

    “苏学士!你怎么来杭州了?”顾清远又惊又喜。

    “朝廷派我来任杭州通判,今日刚到。”苏轼笑道,“听说你在此为知州,特来拜会。怎么,不欢迎?”

    “岂敢岂敢!”顾清远连忙迎他入座,“只是……苏学士不是刚回汴京吗?怎么又外放了?”

    苏轼摆摆手:“朝中是非多,不如外任清静。况且杭州是我旧游之地,能再来,是幸事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为他沏茶,心中却思量:苏轼此时来杭,是巧合,还是有人安排?

    “顾大人,”苏轼抿了口茶,忽然正色道,“我路上听到一些传闻,说杭州近来不太平。你初来乍到,可还顺利?”

    顾清远犹豫片刻,将大致情况说了——当然,隐去了“第三只眼”等机密。

    苏轼听完,沉吟道:“吴琛此人,我早年听说过。他年轻时是钱塘江上的船夫,后来拉起一帮兄弟,渐渐控制了漕运。此人颇有手腕,黑白两道都吃得开。不过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过什么?”

    “我听说,他背后确实有人。”苏轼压低声音,“几年前,他差点因为械斗入狱,但最后不了了之。据说是有汴京的大人物保了他。”

    “可知是谁?”

    苏轼摇头:“这就不知道了。但能摆平命案,绝非寻常官员能做到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心中了然。吴琛口中的“那位大人”,恐怕就是苏轼说的汴京大人物。而此人,很可能就是“重瞳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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